最后的代课老师

鸦片 发表于 2010-01-07 15:50:34

2005年11月,南方周末报道西部代课教师的艰难处境,引起社会强烈关注。

但是,从2006年开始,按教育部的要求,全国44.8万代课教师被大量清退。这些为教育事业默默奉献青春的编外老师们,不得不放下教鞭,离开讲台。

他们现在的生活如何?国家有没有给予他们相应的补偿?两年后,本报再次将目光投向代课老师,关注这个庞大而沉默的群体的生存境况,记录他们离开学校后的命运。

——编者

王政明每天护小学生离校

曾经的小学

    但是,从2006年开始,按教育部的要求,全国44.8万代课教师被大量清退。这些为教育事业默默奉献青春的编外老师们,不得不放下教鞭,离开讲台。
    他们现在的生活如何?国家有没有给予他们相应的补偿?两年后,本报再次将目光投向代课老师,关注这个庞大而沉默的群体的生存境况,记录他们离开学校后的命运。
    2006年夏天,那把陪伴了王政明四十多年的二胡断了一根弦。
    这不是一个好兆头。
    在这个夏天,王政明和其他三名同校的代课教师被通知,“接到上面的精神,你们明天不用来了。”
    王政明是南方周末两年前《代课教师艰辛执着震动人心》(详见2005年11月3日头版)的主人公。这位“中国最老的代课教师”是张家堡小学的创建者,几十年来拿着不超出40元/月的工资,最后被以“清退”之名离开了这所与他血脉相连的学校。
    南方周末的报道受到甘肃省主要领导批示,代课教师境遇曾一度好转,政府承诺转聘条件优秀的代课教师,补偿将被清退的代课教师。渭源县不少代课教师工资,终于由几十年来的40元/月涨至80元/月。
    但这样的转机只是回光返照。
    2006年,教育部提出,为提高农村教育质量,要在较短时间内,将全国余下的44.8万人的中小学代课人员全部清退;对于其中学历合格、素质较高、取得教师资格的代课人员,可以通过考试取得正式教师资格。
    渭源县自2006年开始大规模清退全县五百多名代课教师。王政明老师被清退后,他所在的甘肃渭源县数百名代课教师也经历了相似的命运。南方周末记者不完全统计,现在全县还留在工作岗位的代课教师仅有100人左右。
    被清退的数百名代课教师,经由他们争取,今年县上给他们发放了300至800元不等的清退费——这类似于下岗工人的买断费,但只是后者零头的零头。而王政明被清退时,一分钱都没给。
    甘肃乃至全国的很多地方都在像渭源县那样清退代课教师。除了重庆等少数地区,代课教师的不少优秀代表并没有被转为公办教师。他们有的被以微薄的清退费打发走,有的依旧以“临时工”身份坚守在农村基础教育第一线。
代课一生,清贫一生
    王政明的办公室没有多余的什物,他收拾起那把断了弦的二胡,回到了离学校只有一箭之地的家中。这一方斑驳的木头被置于衣柜顶,从此尘封。
    以前,每当课余,学前班的尕娃娃围坐在王政明周围,他用二胡拉奏起《在那遥远的小山村》。这样的旋律于今绝矣。
    他前后教书近半个世纪。他说:“村子里孙子辈的是我的学生,父母辈的是我的学生,爷爷辈的也是我的学生。”他一共培养了八十多名大学生,包括他的两个儿子。
    1958年,王政明以代课教师的身份,创建张家堡小学,一人撑起一个学校。“文革”期间,为了护校而屡遭生产队长报复。1982年,他尽管被鉴定为“教学效果显著,是我校的教学骨干”,但却被人在造册材料上作了手脚,与转正失之交臂。他黯然离校。
    1985年,学校教员奇缺,王政明再次被召回。他的工龄也只能从这一年起算,再无缘转正公办教师。
    国家开始给乡村教师发工资的时候,他一月拿13元,公办教师拿32元;公办教师工资涨到40元时,他拿17元;等到他的工资涨到40元时,比他小几茬的公办教师工资都1200、1300元了,是他的二十多倍。每次发工资,会计总是偷偷地把40元钱塞到他的口袋里。
    直到2006年,他和渭源其他代课教师的事迹被报道后,他拿了半年120元的工资。
    因为同工不同酬,同为教师,却和月工资一两千块的公办教师地位迥异,代课教师已习惯被村人歧视和嘲笑了。“这些年最难受的就是自己的孩子从小跟着自己被人看不起。”为了保两个儿子读书,这个经常苦劝村民一视同仁让女娃娃读书的老教师,忍痛让自己的女儿辍学在家务农,至今他都觉得愧对后来远嫁陕西的女儿。
    与王政明同校的代课教师刘炳章,一年后同样被清退。南方周末记者再见他时,他正在全村最破烂的土房中混猪饲料,灰头土脸,全然没有过去为人师表的样子。
    王政明一谈到刘炳章就觉得“造孽”。这个34岁的大龄青年,到现在连女孩的手都没拉过。几年前,他曾经爱上学校的一位女教师,但对方是公办教师,工资是他几十倍,“难道让她养我?”他放弃了这个念头。
    本地已经没有姑娘愿意嫁给这个曾经的代课教师、现在的全职农民,他盘算着在将来当进城民工的时候能找到一个民工媳妇。
    他家里仅有的一些新摆设和家电,是两年前一些南方周末的读者资助他的。这些好心人让他把家里拾掇一下,将来对象到家里来了至少不会觉得太寒酸。院子里,铺满了不久前从地里挖出来的党参。
    今年9月被清退后,他感觉自己的人生就像这些党参一样慢慢风干了。把这些党参卖了后勉强熬过年关,他就准备外出打工,带着心中隐秘的爱情远走他乡。
    曾挂职渭源县当县委副书记的西北师大教师李迎新,曾在调研中总结,“走进(渭源)任何一个村子,假如村子里有代课教师,那他准是村子里最穷的人。”
    代课教师还可能遭遇到一般农民不会犯愁的口粮问题。秦祁乡杨川小学代课教师毛谦2003年时家里的地因为大旱歉收,一进2004年的腊月,家中存粮就基本告罄。快过年时,他远嫁武威的姐姐回娘家住了几天。他每天都会为口粮头疼,碍于情面,他没有向姐姐张口要口粮。
    姐姐走时,已经是腊月二十五了,眼看要过年了,孩子却在挨饿,他开始四处奔波借粮食。多方求告,终于在腊月二十七借到了200斤粮食,他甚至顾不上干净与否,直接将粮食送到磨坊磨成了面。
    陪同记者采访的渭源民间作家寇倏茜,已经和毛老师熟识了。当一次毛老师说到痛处落泪的时候,寇倏茜无言以对,唯一能做的就是紧紧拥抱他。一分钟又一分钟过去,两个五大三粗的西北汉子抱在一起痛哭失声。
最优秀的校长”也被清退
    在渭源县,连最好的代课教师都难免被清退。陈宏文是学区公认最优秀的小学校长,却因为是代课教师,也将被清退。
    最早的清退消息是他亲口告诉他妻子的。他的妻子也是五泉寺小学的代课教师。
    陈宏文回忆一生中夫妻间最沉痛的那一次对话:“她听到我告诉她这个消息,直勾勾地看着我,问我,真的吗?我说真的,她说那我就走。”
    陈宏文一家是教育世家。他父亲陈其正也是一名口碑极佳的小学校长。他妻子罗茹红、妻妹罗茹萍、妻姐罗茹琴三姐妹都是教师,只有罗茹琴是公办教师,而他自己的弟弟陈宏斌也是代课教师,这次清退,全家少了三位老师。“按照渭源的政策,我只能呆一年,明年7月我也会被清退。”陈宏文说。
    学区校长找他谈话,说他作为校长,是支撑学校的灵魂,请他再多坚持一年以作缓冲。一年之后,学区再派一个校长来。
    陈宏文冷静地想了一下,留一年也没啥意思,转正已没有任何希望。但责任心驱使他留了下来。“现在我拼命干活使自己非常充实,以后的事情我也不敢多想,好在每天累得一躺下就睡着了。”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可以逃避:上有八十多岁的老奶奶、中有六十多岁患病的父母,下有两个孩子,这一切都要由他以及同样是代课教师的妻子来承担。他除了平日教书、管理学校之外,还要利用双休日下地干农活才能勉强维持全家人最基本的温饱生活。
    陈老师说,前些年妻子大病一场,而自己为获取的大专文凭和各种教师资格证书以期有朝一日能转正,已经欠下了一万多元债务。这就相当于他不吃不喝十多年全部的工资。
    无奈之下他一咬牙,通过关系让父亲去县城的工地看门,这样可以挣点钱来还债。父亲身体不好,陈老师实在不忍心。但他说,这实在是不得已而为之啊。
    69岁的父亲陈其正,看到听从自己执起教鞭的两个儿子都会被清退,“他心里最难受”。陈宏文记得父亲对他的安慰:“你们退下来之后就好好务农,一辈子平平安安就行了。”

 

打发我们像打发叫花子一样”
    但他们的付出并没有得到应有的回报。王政明,这个一辈子教书育人的代课教师,被清退后至今无一分钱补偿。
    这个六十多岁的老人,佝偻着背,语含悲凉:“以前国家困难,咱无怨无悔,现在国家慢慢富强了,咱老了,被清退了。”
    刘炳章比王政明略微幸运。一个月前,他拿到了这辈子由政府发给他的最大一笔钱,500元——那是他的清退费。
    几百元的清退费还是这些代课教师讨说法争取来的。一次性清退费按照教龄长短——15年以上的800元,10-15年的600元,5-10年500元,5年以内300元。
    由于害怕代课教师继续上访,县上要求让每位代课教师都接受清退费,可是很多代课教师坚辞不受:“县教育局的局长、镇委书记、学区领导,村干部,七八个人个来做我们工作,说你们是知识分子,是给国家干事的。可为什么,打发我们像打发叫花子一样?”
    最后县上要求,有公职的代课教师家人、亲戚帮助完成安抚劝解的政治任务,事件才慢慢平息。
    王政明对上门的人说,“我想得通呢,我一个老共产党员,四十多年没给国家添麻烦了,现在也不会。”然后他给年轻人做思想工作,让他们“面对现实”。
    刘炳章一次一次去学区讨的却不是说法,而是奖状。他上学期带的五年级毕业班和一个三年级班像往年一样都是全区第一。
    32岁的罗茹萍则是上课时被清退的。那天下午,校长推开教室的门说,“你出来一下”……之后两个星期,罗茹萍把自己关在家里。“就怕别人问起来,你今天怎么没去学校啊,人都是有自尊的,说不要就不要了,我有什么面目见人啊。”
    她是会川镇河里庄小学的老师。这学期开学之后,她开摩托车骑山路时跌了一跤,心脏病复发。但是代课教师没有工伤保障,也没有病假。躺了两天之后她就坚持返校上课。
    现在,她终于有时间去兰州治病了,只是一直睡不好,“每天做梦都是给孩子们上课的画面”。
他们走了,谁来接替
    如此多的代课教师离开岗位,那么多的师资骤然流失,谁来填补这些空缺?那些等待知识哺育的山村孩子由谁来给予“食粮”?
    会川镇罗家磨福和希望小学有六名代课教师。刚辞退代课教师时,学校出现了教师严重短缺现象,正常教育面临半瘫痪,学前班儿童就要失学,很多学生家长为此围了镇政府。
    代课教师张清水因此成了靠民间力量留下来的最后的代课教师。
    他同样因为做代课教师成了村里最穷的人。面对着在屋子里冻得瑟瑟发抖的记者,他抱歉:“对不起,全村就我们家没有围墙,冬天不能挡风。”
    但问他为什么希望破灭后还那么留恋三尺讲台,他说,那是一种心里说不出的感觉,上课时候的陶醉感,学生都考出好成绩后的成就感。
    这位数学老师最享受的是在黑板上写数字的时候,“那既是教师又是艺术家的感觉”。内向孤僻的他每每上起课来口若悬河。
    在会川镇多个学校任教整整20年的陈宏文对镇上的教师情况非常了解,他认为,这次被清退的四十多名代课教师,其中有二十多名是绝对的教学骨干,任何一方面都不比公办教师差。
    “我们退下来没有关系,关键是新补充的公办教师,他们能否接过这副担子,一是他们能否安心教学,二是教学质量能否达到要求,这两年新下来的非师范类专业的本科毕业生到了农村学校连小学一年级的a、o、e都教不好,机械执行清退政策的结果堪忧。”陈宏文说。
    王政明一手创办的张家堡小学现在成了公办教师客栈。过去9个教师,4个是代课教师,都是本大队的。而新来的公办教师几乎都想着往城里调。
    李家崖小学辞退了三名代课教师后,一下子增加的教学量几乎要把校长侯军权压垮。候军权也是代课教师,只不过是因为身为校长而暂时未辞退。
    侯军权一人要带14门课,新派来的两名公办教师每人只带4门。此外,他还为学校的农村远程教育项目垫资4000元,这是卖了家里的老黄牛后垫上的。按照经验,这笔钱发还可能遥遥无期。而他坚持代最后一年课的工资是1920元。
    一位渭源县城的学校领导沉痛地说,真正的活雷锋就在我们身边,不相信的话就去对比一下代课教师的课表和公办教师的课表,然后再对比一下他们的工资单。
    侯军权听闻后惨淡地笑笑:“其实代课教师课越多越高兴,这样就避免参加一些课余活动带来的尴尬,本来我们就是异类,到哪都是不受欢迎的人。”
    对此,陈宏文校长感同身受。学区校长说,陈宏文的业务能力和管理能力很强,学区所以就决定由他来当校长。但有一次陈宏文对一个公办教师的教学提意见,对方回话把他呛住了:“你一个月才拿多少钱,你有编制吗,你凭什么管我?”
    但真正的教师之心都是连在一起的。罗家磨福和希望小学的一位公办教师指着办公室几位教师说,“你看看,代课教师再这么一走,课程压力都承受不过来了。”
    由于代课教师被清退,一些学校教师缺乏,只好采用“复式教学”,几个年级的课一起上。仅在会川一镇,南方周末记者便了解到4所面临这样困局的学校。
    张家堡小学刘校长说,教师队伍不稳定是个亟需解决的问题。代课教师一清退,流动性过于频繁的现状毕竟会影响教学,上学期派下来的老师这学期都走了,而县上的中学老师下来支教小学也不一定适应。
    杨川小学的秦校长则心疼他手下的那些代课教师,“那些人都是一离开学校就开不了学的骨干啊”。
    陈宏文说:“代课教师清退后,现在整个会川镇学区缺53名老师,全县缺五百多名老师。为什么在农村教育严重缺员的情况下,不运用国家将符合条件的民办教师转正的政策,而机械地执行‘一刀切’的清退呢?
    他说:“领导为什么不下来做一下调查,以为代课教师就是水平差、临时工,觉得代课教师给地方丢脸了呢?”
    渭源民间作家寇倏茜一直关注着代课教师的命运。几年来,他骑着摩托车自费遍访了渭源的代课教师,写出了一本《乡村代课教师》的报告文学。
    书中引述了一首渭源山区的花儿(一种流行于甘、宁、青的西北民歌,比秦腔更为苍凉沉郁),用淳朴的语言传唱代课教师的工作:
    蓝天下的太阳花,
    代课教师最伟大,
    汗马功劳他立下 (音同“哈”)
    名利不图不为啥,
    心上牵着山里娃。
    “中国最后的代课教师,他们的教育生命即将终结,但他们的精神不死。我必须把他们记录下来,交给历史,让后人知道曾经有这么一群人,就像饿死在渭源首阳山上的伯夷和叔齐,代表着渭源乃至整个中华民族的一种精神。”寇倏茜说。
    王政明是这本书的主角。在被清退后,寇倏茜问王政明:“这辈子后悔吗?”王政明说:“从来没有后悔!”
这个老人,这个群体,他们的一生像他手中的二胡,绷住的琴弦把自己勒紧,奏出生命的强音。然后,弦断音绝。
                       记者手记:命若琴弦(未删节版)

在去渭源之前,我像多数受过高等教育的“理性人”一样,自以为能够很客观的看待代课教师——在那段连城市发展都要用“剪刀差”的方式从农村输血的特殊历史时期,代课教师确为农村的全民基础教育贡献不小,但在新的国富民强的阶段,现在应该恢复常态,到了让那些代课教师退出历史舞台的时候了——都提倡全民素质教 育了,老师能不讲点素质?
在我眼里,这个选题最初的价值是如何建立一个人性化的退出机制,让这些代课教师“荣休”而已。
然后,我遇到了第一个采访对象王政明。采访快结束时,偶然谈起的他那把断了弦二胡一下让我联想到了他以及这个群体的宿命,联想到了史铁生的小说《命若琴弦》。
小说被陈凯歌拍成了电影边走边唱》:王政明就像那个在西北荒凉之地弹唱的老瞎子一样,他的师傅告诉他需要一千根弹断的琴弦做药引治好眼睛,他也如此这般地告诉自己的徒弟小瞎子。几十年来,老瞎子将弹断琴弦视为一种神秘的仪式,如同王政明48年来将每天走上讲台作为一种命定的仪式,他相信,只要这个仪式一直持续下去,他的转正就有希望。
事实上,转正对于早过了退休年龄的他只是个名分,没有多少实际利益了。他用一生去换那个“光明”,等来的却是“清退”二字,老人之后再也没有回过他48年前亲手建立起来的学校,他说感情上接受不了,好像是一个历史罪人一样的被扫地出门。
小说中,当老瞎子激动地而又有耐心地弹断最后一根弦,而当老瞎子终于弹断了第一千根弦时,别人却告诉他,药方是一张无字的白纸。
王政明被渭源作家寇倏茜称作“张家堡小学的守护神”,被含泪为代课教师直言教育部的挂职县委副书记李迎新称作可能是中国最老代课教师,他就这么轻叹一口气,走了。
在老人佝偻而行的背影之后,是中国代课教师一段即将结束的历史。观其一生,可谓爱“育”之人,犹如执炬,逆风而行,不惜烧手之患,焚身以火,于阳光所不及的黑暗处为后人照亮前路。我只是不想他以“瞎子”的身份告别讲台,因为这不人道。
王政明说,李迎新曾经让在绝望中坚持的他们看到一线细若游丝的光明。李迎新挂冠离开渭源的时候,尽管代课教师经济都非常拮据,但他们特意集体凑钱好好的“欢送”了他一下。代课教师说,从来没有当官的为代课教师说话,李书记一度被排挤无法正常工作,被有的领导批评是给渭源抹了黑,他替我们受委屈了。
临走前一天晚上,我请一些代课教师吃饭,结果,却也成了他们对我的“欢送”,结账时,四五位老师架着我,死活不让我来付账,那顿饭,是一个代课教师一个月的工资。
那晚上大家喝了酒,他们说,我们直到今天要被清退了,才彻底明白那句经常挂在师者嘴边的话:把青春献给党和人民的教育事业。
举座都是大专文凭以上的人,他们多是教学骨干,这是这次采访中,超出我经验之外的发现,环境的残酷性竟然不期然而然的造就了代课教师队伍的先进性——几十年几十块钱的工资为我们提萃了那些真正有爱心和事业心的师者;不断延续的清退制度则在不断淘汰素质较低的那部分代课教师同时,驱使剩下的那部分人不惜大举外 债不断提升自己的职业素养。
如果说原先代课教师还是因为有转正希望才能坚持下去,那么现在渭源有大约100个像侯军权那样自愿留在学校拿着同事十分之一的工资也要站好最后一班岗的代课教师,难道他们是作秀吗?就像我所见过的一个最清高的右派,他说他不要求平反,只要求让他永远当一个右派。
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教师法》规定:“取得小学教师资格,应当具备中等师范学校毕业及其以上学历;取得初级中学教师资格,应当具备高等师范专科学校或者其他大学专科毕业及其以上学历”。这些代课教师都有资格在中学教书,而他们在现实中却没有权利在农村小学存在下去。这不能不说是一种制度的反讽。
1125,一早我离开渭源,像刀子一样的北风裹挟起了大雪。这是2007 入冬后渭源的第一场雪。我坐着返回兰州的中巴中,却突然想到陈宏文、张清水、罗茹萍……想到他们不约而同回忆起的甜蜜时刻,多少年前的一个夏天,他们怀揣激动走进教室,心中默默念着那个年代感染了无数农村代课教师的《乡村女教师》的经典台词:“孩子们,现在开始上课,我叫瓦尔瓦拉·瓦西里耶夫娜……”
在这个风刀霜剑严相逼的寒冬,只有那个“昔我往矣,杨柳依依”的夏天,第一次踏进教室时的情景是他们记忆中的恒温层。
 
一节课的感动
渭源的灞陵桥是全国唯一一座纯木质叠梁拱桥,桥下的渭水和渭河文明一样都已逐渐萎缩,只有它历经几代,以木质之驱,绾毂秦陇。我以为这样的桥和这样的人只有渭源才有了。下一个目的地蓝田不会再让我有更深的感动了,然而我又错了。
1129下午四点,我还是像个不速之客来到了这所学校,代课教师李小锋一个人坚守了15年的位于陕西蓝田县秦岭腹地的柿园子小学。实际上,它甚至没有资格称之为“学校”,现在它的学生只有17人——按照规定,少于23人的只能叫做“教学点”。
李小锋和渭源县那些代课教师一样是南方周末两年前那组报道的主人公。他的故事我不再赘述,只复述一个场景,在一次西北师大进行的教育界研讨会上,当李小锋流泪说完他自己的故事,举座动容,当时被邀进行专家点评的著名学者钱理群教授走到台前,竟然仍哽咽的半天说不出话来。著名教育学者杨东平教授也低沉地说道:“面对他的境遇,我们谈更多的理由都显得那么苍白……”
“只要还剩一个学生,我就坚持到最后一天。”这是他想表达的所有想法。他并不希望有过多的接待工作。
我就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听他上这天最后一节课。这节语文课已经上了一半,这是一节典型的复试教育课——五个年级17个孩子在一个教室上同一堂课,先教一年级学生生字的读写,然后让他们练习;然后为二年级温习昨天的课《假如》,并留思考题:假如你有一只神笔,你会为爸爸妈妈做什么;之后是为四年级上《为中华之崛起而奋斗》……
李小锋用我在蓝田听到的最标准的普通话提问:你们像周总理那样从小立志为中华之崛起而读书,那么你们长大了想干什么?
四年级的同学一个个回答,“当医生”、“当军人”,这时一个叫穆茜的女孩站起来说,“当老师!”李小锋问,“那你要当一个什么样的老师啊?”穆茜说,“要当一个和老师一样的老师。”李小锋眼睛一红,抿住嘴示意穆茜坐下。
我的眼眶一下子湿润了,感动来得猝不及防。我突然羡慕起李小锋。下了课,李小锋告诉我,昨天他讲“为中华之崛起而读书”的时候难以抑制自己的感情,哭了,我又羡慕起这些孩子,我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些孩子都有这么清澈的眼睛。
那些大孩子已经是李小锋的朋友,他说他从小就注意培养他们的平等意识,他告诉他们天赋人权,每个人在人格上都是平等的,无论是山里人还是城里人。寇倏茜说 过,有的村庄有乞讨的传统,代课教师却坚决不让自己的学生跟着家人外出乞讨,说,只要我当老师一天,我宁死也不让自己的学生去跪活人。
我相信,有尊严的人教出来的也是有尊严的人。
曾经在中国影响巨大的前苏联教育学家苏霍姆林斯基是这样理解教育的:教育的核心,就其本质而言,就在于让儿童始终体验到自己的尊严感。这样的影响,在市场经济的很多地方依然不在了,没想到,我却在西北的大山里发现了它。
 
师道尊严
晚上我执意带李小锋到县城改善伙食。我还请了另一个代课教师李小棚,我们在县城等他直到晚上9点半,他没手机,一直联系不上,饥肠辘辘的我对此抱怨不已。后来才知道,下午放学他出发时,已经没有班车了,他为了不食言,骑了几个小时山路的自行车来见我。
那个下午,陈凌翔开门看见李小棚的第一眼,和我一样,都以为他是收破烂的人:破旧的外衣,里面的衣服袖口都磨破了。但让他吃惊的是,李小棚拿出了他丢失的钱夹,里面有4057现金和各种银行卡。
蓝田县辋川乡东杆村的民办教师李小棚每周五才能回10几公里之外的家,为了省钱他都是走回去。回家之路途径一个溶洞景区,钱包就是在那里捡到。他从下午四点到七点多,在原地等了3个多小时,天快黑了,也没人来找。他打开钱夹,没发现任何电话号码,只有一张身份证,第二天早上六点,他就借了30块钱带着这个钱夹出发了。之所以借钱而不用钱夹其中的钱,是因为李小棚觉得用失主一分钱就不是拾金不昧了。而当时,李小棚20年入不敷出的代课教师生涯让他欠了6万多的外债。
经过4个多小时的寻找,在下午1时许敲响了陈凌翔的家门。陈凌翔非常感激,拿出一沓子百元钞票塞到恩人手中,可李小棚硬是分文未取。返回的时候,钱已经不够坐车,他从县城走回了学校,走了五个多小时。
再次说起送回钱夹的事,他却一直内疚说,“对于学生来说,我也有言行不一的地方。我告诉他们做好事不留名,但后来还是将名字告诉了失主。”
李小棚成了西安市的文明标兵,很多好心人人给他捐款,使他还了2万多元的债。然而,计议和诋毁却随之而来。一些基层官员说他是为了转正作秀,乡上的教育专干3次以接待记者和领导考察费用向他索取钱财,得手后还粗鲁的撕去索款字据。
不久一个村干部把他打了。边打边叫嚣:专干把你撵不走,专干叫我把你踢走。当时就把李小棚的腿打破了。那个村干部想让自己的女儿当公办教师顶替他,但村民们却不放他走。
这些他做好事之后的遭遇都是西安的记者朋友告诉我的,然而他们却不能持续报道。
1999年快要过年时,乡信用社上门催讨借款,李小棚的妻子受此刺激的了神经病,医生说这病治不好,只能靠药维持,到现在换季的时候都要犯病。
我问他时代变了,你为什么还要始终抱持内心的师道尊严行事。李小鹏没有直接回答我,却说起了他的母亲,母亲临死时,嘱咐我不管多么艰难,也要把书教下去,“多教学生才能让全体村民富起来,穷就穷你一个。”
“我妈曾经靠讨饭养活我们全家,她没文化,但话说得有道理。她说当老师比当父母对孩子影响还大,所以我不会离开我的学生。”
那顿饭吃得很香,李小锋和李小棚名字像兄弟一样,他们并不熟识,但都记得在县城做教师培训时见过对方,因为他们住不起公办教师住的招待所,都睡2块钱一天的县城边的农房。
   李小棚一生可能都没吃过那天晚上那么好的饭菜,他甚至不会使用抽水马桶;李小锋2年前接受南方周末的邀请到广州参加活动时,在飞机上喝饮料给空姐付费而被笑话。以此论之,他们的“素质”是低下的,但这样的“素质论”和当年的“出身论”有什么区别,为人师者的最高标准难道不应该内心的高贵和道义的传授?
他们的学生偷偷告诉我,他们最常吃的就是山里的野菜就着黑馍或者面吃。他们住在漆黑寒冷的屋里,领着微不足道的薪水。生命如蝼蚁,尊严似微尘,我站在他们的面前,衣冠楚楚,无地自容。
当天晚上,我们一起住在县城招待所的标间里。他俩执意不让记者在招待所多开一间房,甚至也不让多加张铺位,李小锋和李小棚,两个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而并不健硕的关中男子像兄弟一样依偎在一起,在我的打字声中安详的睡去。
我和他们都是70年代生人,他俩稍长于我,他们因为家境贫寒放弃高考扎根大山开始教书时1819岁,像他们那样年轻的时候,我还在大学里着迷于书本中的宏大叙事和校园里的纤纤素手,自以为真理在握,自以为天下第一等。
那样年轻的时候,我要有他们一半优秀就好了。
但是我现在一想到我有一个兄弟在遥远的秦岭深处告诉那些从来没有走出大山的孩子要为中华之崛起而读书,我的另一个兄弟被生活的重负压弯了腰但依旧挺着脖子昂着头为下一代树立道义的榜样,我就觉得自己永远年轻,永远热泪盈眶。
 
感恩
作为一个记录者,而非改造者,当记者以来,我从来没有主动试图改变采访对象的生活,但这次例外了,因为我不能允许带出几十个大学生的代课老师自己的孩子却无法接受教育。李小棚的女儿12岁,像渭源县陈宏文老师的女儿一样,成绩优秀,即将中考,心智早熟,主动跟李小棚提出辍学打工的想法,高中便不属于九年制义务教育,两位老师都无力负担。
我提出今后我来负担他们女儿从高中到大学的教育费用,都被他们严词拒绝。我明白他们的师道尊严让他们迥异于其他渴望得到帮助的弱势群体。每次我都严肃的要 求:“我没有一点施舍的意思,代课教师也是我们民族我们国家的老师,但我们民族却没能以尊师之道善待你们,请你们给我一个机会,让我有这个荣耀来替我们民族感恩。”
也许两位老师没想到我会说这番话,最终他们接受了我的请求,但条件是,等他们的孩子大学毕业后,要还钱给我。
第二天一早,两位老师就得赶回去上课。在去李小棚老师学校的山路上,他只给我看他教村民栽种的板栗树和核桃树。这几年收成和效益都很好,他正在完成他母亲的遗愿。
晨雾未散,像“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诗中的景象,自古蓝田山中出产美玉,有玉之处烟霭蒙蒙。而人们只见山中烟霭,不知玉在何处,美玉如同沧海遗珠一样无人赏识。
为了不再有“珠有泪”的悲哀与“玉生烟”的迷惘,打破官场“潜规则”为代课教师直言觐见的李迎新还在努力为代课教师奔波呼号。
在王政明被清退前两个月,曾经含泪上书教育部的甘肃省渭源县委副书记壮志未酬的结束了挂职锻炼,不甘而无奈的回到了西北师大的教职上。他现在已不愿回想当时的种种委屈,只是继续默默的为代课教师清退之后的出路殚精竭虑。
在他看来,表面粗砺不堪的代课教师不乏璞玉之质。不经琢磨而弃之于野,花费更大的力气去寻找代替品恐是舍本逐末之举。
我问李小峰,要是你有一支神笔,你想做什么?他想了一会,说,我会让所有当官的都好好为人民服务。
当有人因为他们的爱心而羞辱他们时,我们这个民族,我们这个社会,应该有人站出来用同样的爱心把这些人羞辱回去。
如果李迎新有一支神笔的话,他要成立一个基金会来进行代课教师培训项目,现在这个梦想仍在,只是可能变成帮助他们再就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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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应该得到社会的回报——《最后的代课教师》后续报道
作者: 南方周末记者 张悦

2008-01-16 22:22:00
 

本报1月10日头版文章《最后的代课教师》刊出之后,编辑部收到大量读者来信和来电,表示要帮助这些代课教师,要让这些常年累月付出的教师获得应有的回报。
已经80岁的华南师范大学附属中学的退休高级教师郑千一是其中最悲伤的一个。2005年,正是在渭源被一个月只拿40元工资的代课教师感动的她给南方周末提供新闻线索,才有了本报关于代课教师的报道。
“完全想象不到会是今天这样的一种结果,他们怎么能这样就被清退。”郑千一说,“看到上一期《南方周末》的报道,我眼泪流了一整天,打电话找我那些朋友商量帮助代课教师的办法,朋友说他们也在读这份报纸,也在哭。”
她说她正在做一件事情。“我在给全国人大写材料,为了这些代课教师,我必要时不惜状告教育部和地方政府。”
这次报道之后,一位渭源县政府的工作人员告诉本报记者,“大家都从网上看到了,但县里当作根本没有发生这件事一样。只不过教育局领导在最近一次会议上批评了会川学区,说有那么多公办教师,为什么会川选两个代课教师当校长?”
两年前《南方周末》第一次报道后,那时的县领导并没有觉得当时报道的代课教师事迹是可歌可泣的,反而觉得他们给渭源抹了黑。按照一次县里会议中的说法,“渭源教育本来没有问题,被人捅到媒体搞出了问题。”
文中主角张家堡小学的被清退教师王政明托人向记者发来短信表达对“爱心人士的问候”,祝“这些好人一生平安”。这位被誉为“中国最老的代课教师”的老人现在逃名如逃役,希望社会能更关注像刘炳章那样的年轻老师。
深圳宝安的张先生来电表示要请刘炳章来深圳当家教。如果合适,他还将成立一个家教中心,请更多的渭源县代课教师来深圳工作。同样想聘请这些代课教师任教的还有石家庄科技教育有限公司,他们表示将尽力为被清退的代课教师提供几张讲台。
渭源县买不到《南方周末》。在编辑部将报纸寄去之前,为看这篇报道,很多代课教师都是生平第一次去网吧。有的老师花几个小时坚持看完所有的网友评论,仅腾讯网在报道上网后的12小时,就有高达22000多条评论。和那些表示自己是一边流泪一边留言的网友一样,在网络的另一端,代课老师们也暗自垂泪。
据本报记者了解,渭源部分代课教师已决定联名向上级政府和教育部门申诉,“衷心希望中央政府、省级政府部门尽快出台具体政策,结合教师资格准入制度的实施,淡化‘公办’或‘代课’的身份区别,不拘一格,唯才是举,将符合教师资格条件的人员直接录用为正式教师,对不符合教师资格条件的人员辞退时一次性给予经济补偿或办理养老保险、医疗保险等,解决其后顾之忧。”
2005年含泪上书教育部的时任渭源县委副书记李迎新依旧在为代课教师鼓与呼。他目前正在联系一个基金会为代课教师提供培训,只不过原来计划中的职业培训现已变为再就业培训。
更多的热心读者也在为代课教师寻找出路:很多企业家纷纷来电表示愿意接受代课教师来厂工作。如深圳市全顺人力资源公司的董事长张全收表示,只要是被清退的代课教师,有多少接收多少,并保证每月1500元左右的工资;“平行公益”的李先生表示,以很多代课教师的年纪,让他们再出来打工是不合适的,我们愿意帮他们培训农业技术、养殖。还可以组织一些针对性的小额贷款。截至目前,已有企业和基金会初步拟定投入100万元帮助代课教师。
 这一组图片,或许就将成为他们留给这个世界——最后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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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12月21日傍晚,王安治来到他曾经代课的学校,当年他亲手栽种的松树已郁郁葱葱,但他已不属于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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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12月22日上午9点,苏汉伟和在自己所带的一年级10名学生照全家福时抹起了眼泪。他说:“每年只有在小学六年级学生毕业的时候才会照一次相,这是他第一次和自己带的小学一年级娃娃合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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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经的代课老师赵永福终于脱离了“苦海”,如今他在工地上打工,每月能有1000多元钱的收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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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12月22日早晨7点半,西北山区天还未亮透,所有老师和学生已经开始上早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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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12月22日早上课间,代课老师张维荣和学生们一起晒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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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贤玺2009年4月和其他三位被清退的老师一起承包了一家养殖场,因为行情不好,他们还没有盈利。杨贤玺对小猪仔照顾得很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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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学生刘亚东在学校当代课老师已经三年,和老一辈的代课老师不同,他喜欢上网,爱好文艺。如果他明年还转不了正的话,就将失去进入公办教师行列的资格。他的工资是每月22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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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永红一家出了三位代课老师,他和哥哥,还有母亲。现在父母卧病在床,他们哥俩只能依靠种植药材维持生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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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12月21日下午,王安治拄着双拐蹒跚走在山间小路上,他说,当年他就是这样去学校教书的,如今,他去邻村帮人收洋芋,只为农忙时人家也能过来帮自己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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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南代课教师徐云玲坚守马庄教学点23年,期间村里没有一个孩子失学。她和丈夫上山采石,拿出全部代课工资买来水泥、木料,为孩子们盖起了3间石头教室。从1986年当上代课教师,她每个月工资32元,到1993年全部工资才2000多元。从1994年开始,工资增加到100元,现在是13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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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南鲁山代课教师任宗毓已教书30年,每月130元工资。他有个小小的愿望,就是有部数码相机,因为他的学生问他:“老师,北京天安门和书上画的一样吗?”他去过北京,却没能拍下天安门,让学生看得更清楚些。他想把外面的风景带回山,也想把山里的风景带出去。但他买不起相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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